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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看「誰」?─談藝術中的男性凝視

作者: 
李秉原

當代藝術嘸免驚 系列3─


「誰」看「誰」?─談藝術中的男性凝視


李秉原


 

視覺藝術是「觀看」的藝術,但「怎麼看」,可能才是學問所在。有沒有可能我們的「看」只是站在特定的立場?或者說,我們會不會戴著一副有色眼鏡看這個世界?我們有可能摘下這幅眼鏡嗎?


西方視覺藝術發展很早就隱約地感覺到「觀看」是一種權力,並不單純只是高尚的美感經驗而已。但直到20世紀下半葉,藝術家才開始認真反省藝術作品中觀看的權力關係,並試圖摘下這副「權力的眼鏡」。

 

凝視:「看」的權力關係


有關「觀看」的權力機制探討並非從視覺藝術開始,最早來自心理學研究,並被採納於電影分析,最後才在藝術領域發揚光大。

 

1970年代法國精神分析學者拉岡(Jacques Lacan)在研究兒童如何對鏡子中自己的影像建立認同的過程,發現一個人自我認同的建立來自於別人如何看待自己:「別人怎麼看待我,不知不覺我以為自己就是別人認為的那種人。」拉岡把這種觀看的關係稱為「凝視(gaze)」,凝視一詞的原意是「盯著看」或帶著期盼意味地看。在此「凝視」則被用來描述某種社會情境下的典型觀看方式,白話的說法就是:「整個社會全都戴上有色眼鏡,那副眼鏡本身就是凝視。」

 

電影理論家莫薇(Laura Mulvey)首先將凝視用在電影分析上。她認為,電影中的女性形象是「被男性觀眾所凝視的女性」,電影中的女性總是有類似的特質:溫柔、性感、等待被英雄拯救、以及歇斯底里……;試想一個電影情節:車子前方有事故,如果駕駛是女性,她一定會邊尖叫邊踩油門地向前方衝去!這種凝視背後代表著女性不理性、易慌張的刻板印象。如前所述,凝視是一種集體關係,不只看的人,它也會影響被看的人。當社會對女性的集體凝視是如此,女性自己也可能以同樣的期待認同自己、展現自己。

 

馬內:引起憤怒的女體


讓我們回到藝術上,並把時間再往前推至1865年,印象派畫家馬內(Edouard Manet)在巴黎沙龍展出其描繪裸女的作品《奧林匹亞(Olympia)》,此作品在當時引起極大的憤怒,據說美術館特地請了兩名守衛以保護此畫不讓憤怒的民眾破壞。評論認為此畫讓人覺得「不舒服」、「粗野」又「不道德」,女體是西方繪畫常見的題材,為什麼《奧林匹亞》當時會引起這麼大的反彈呢?

 

相似《奧林匹亞》的女體臥姿在繪畫史上並不陌生,從16世紀年喬爾喬內(Giorgione)、提香( Titian)、到哥雅(Francisco de Goya)相似的主題一再出現,畫作中的女性多半體態柔軟嫵媚動人,慵懶地斜側臉龐,眼神嬌羞而順從。這些作品以當代的說法就是「充滿男性的凝視」,畫中的女人扮演著「被觀賞」的角色,身體被展示還要表現溫柔順從,那「誰」是觀賞者呢?自然就是男人了(畫家與觀者︶。

 

《奧林匹亞》之所以引起眾怒,主要是因為它刻意違背傳統西方藝術凝視女性的觀點。 同樣是女體、同樣的姿勢,畫中女性的肢體不再柔順溫馴,而是挺直、坦率,其眼神更是正面大方地直盯著觀者。馬內顛覆傳統手法,讓奧林匹亞不再是溫順的被看,她的大方與自信,暗示著奧林匹亞身為娼妓以身體作交易的率直,她用身體傳達訊息給各位觀者(男人),她並不是無條件地被看,也不會無條件地順從。馬內揭發了當時藝術界的偽善與巴黎性交易犯濫的真相,難怪在當時會引起這麼大的爭辯。

 

雪曼:想當女主角嗎?


讓我們把時間快轉到1970年的後現代主義時期,藝術開始重新對自身進行徹底地反省:「有沒有一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其實沒有這麼理所當然呢?」。在「凝視」的理論進入電影分析的70年代,藝術家雪曼(Cindy Sherman)創作一連串稱為《無標題劇照》系列的攝影作品,這些照片看起來就像是各種女明星的美國電影劇照。其實這些「劇照」中的女主角都是由雪曼自己親自擔當演出,也就是說這些劇照根本沒有相對應的電影存在。

 

為什麼這些假劇照會令我們感到熟悉而不疑有假?會不會是因為所有的美國電影都使用類似的公式呢?雪曼的作品探討美國電影中關於女性的典型凝視角度,就因為電影中對女性的描寫都大同小異,雪曼的假劇照才會令人感到熟悉。

 

同時雪曼的自我扮相也代表著身為女性的自己,如何接受主流電影的想像而建立起自己的認同。每個女人都夢想有一天成為電影中的女主角,卻也不知不覺接受了電影中對女主角的期待與影片裡頭所偷渡的價值觀。雪曼的自我演出,正是反省與提醒自己不要輕易接受電影中對女性的凝視觀點。


 


游擊隊女孩:女孩們站出來!


光是反省還不夠,1985年,有一群匿名的女性藝術家們組成一個藝術行動團體《游擊隊女孩(Guerrilla Girls)》,直接起身對抗藝術圈的性別權力機制。首先,她們針對的就是藝術史長期的男性凝視現象。1989年,游擊隊女孩設計了一幅海報,畫面是一個女體畫,她的頭替換成憤怒的猩猩,搭配令人震驚的統計資料:「女人得要脫光才能進得了大都會美術館嗎?現代藝術中,女性藝術家數量低於5%,但是藝術品中的裸體,85%是女人。」游擊隊女孩將這海報設計張貼在紐約市各處,公車廣告、告示牌、甚至直接到美術館門口舉牌子。她們指出藝術界視為理所當然的迷思:「一直以來藝術家都是男人,而脫光被看的都是女人,所謂的美感發展其實只是男性標準。」

 

游擊隊女孩有意識地違背傳統男性凝視女性的觀點,她們對外現身一律戴著猩猩怒吼的面具,證明她們並非男人想像的女人:柔弱、溫馴、性感,而是憤怒、主動、充滿行動力。1989年起,游擊隊女孩持續地對紐約大都會美術館的作品進行統計,直到今日(2011),女性藝術家比例仍然不超過5%、藝術品裸體的女性比例依然超過七成。

 

結語


「凝視」無所不在,看似中性的價值也許背後隱藏著宰制關係,並植入在每一個人心中。我們現在活在影像的世界裡:廣告、網路、電視……充斥著各種「有色眼鏡」:為何房屋廣告都要搭配美女?酒類廣告都是成功的男人?而歹徒往往操著台語?後現代藝術對凝視的反思,不只是針對藝術,其實也指向我們的生活本身。看穿與破除凝視,需要有相當的勇氣,但唯有勇氣摘下這幅眼鏡,才可能看見更不一樣的風景。


 


圖片引用出處:


·游擊隊女孩:http://www.guerrillagirls.com/posters/nakedthroughtheages.shtml


·烏爾比諾的維納斯:http://zh.wikipedia.org/wiki/File:Tizian_102.jpg


·奧林匹亞:http://zh.wikipedia.org/wiki/File:Manet,_Edouard_~_Olympia,_1863.jpg


·無標題電影劇照30號:Enders A, Brandt Z. Mapping disability~relevant resources. Map. Journal of Disability Policy Studies [serial online]. Spring 2007;17(4):227. Available    


  from: Academic Search Premier, Ipswich, MA. Accessed December 1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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